“胡椒也是海南特產？”不少初次接觸海南胡椒的人，常會發(fā)出這樣的疑問。
依托熱帶風土，海南胡椒扎根海島70余年，種植面積與產量均居全國首位，卻始終像一位低調的味覺使者：藏在火鍋湯底的醇厚里，混在牛排腌料的濃郁中，撒在清晨白粥的溫潤上，滋養(yǎng)著無數(shù)人的餐桌。
鮮少有人知曉它的海島溯源，小小顆粒里，藏著的海南水土肌理，飽含著幾代人的產業(yè)堅守。
風味基底
“很多人不知道黑胡椒和白胡椒其實是同一種東西！就是帶皮和不帶皮的區(qū)別。”?？跂|昌胡椒有限公司總經理曾廣進拿起一罐黑胡椒，顆粒黑亮飽滿，表面還帶著細微的褶皺。
從樹上摘下來的胡椒果，不脫皮直接曬干，果皮里的色素和風味物質融入果肉，就成了黑胡椒；脫了皮再曬干就是白胡椒，沒有了果皮的澀味，口感更純凈；還有一種是采摘下來脫皮后用凍干技術處理的凍干胡椒，色澤鮮亮如鮮果。
不同的加工工藝，造就了胡椒截然不同的風味特質，也讓它們在餐桌上有了各自的“主場”。白胡椒主要用來煲湯，味道溫潤醇厚，能提鮮又不搶味；黑胡椒用來燉肉、腌肉，辛辣中帶著清新果香；凍干胡椒香氣特別濃，辛香度更高，能最大程度保留胡椒的香氣和營養(yǎng)成分?！昂芏嘟邮懿涣似胀ê沸晾备械娜?，都會偏愛凍干胡椒，它的價格和品質也更高，是正在慢慢興起的高端品類?！痹鴱V進說。
古代胡椒一度按粒售賣，是皇家貴族專屬的珍貴香料，僅東南亞一帶產出，價值堪比黃金。在海南落地生根后，海島的自然稟賦與漫長生長周期沉淀出胡椒的獨特風味，這里面藏著一段僑鄉(xiāng)引種的溫情記憶。
1954年，一位印尼華僑從印尼帶回300株胡椒苗，種植成功后，逐步推廣到全省。當時歸僑被安置到海南萬寧、瓊海等多個農場，他們帶著種植技術在海南扎根，逐漸有了現(xiàn)在胡椒30萬畝左右的種植規(guī)模。
光照充足、雨量充沛，氣候優(yōu)勢決定了海南胡椒的核心風味基底。在國內胡椒市場上，海南胡椒的品質和口碑經過70多年的沉淀，認可度很高。海南省胡椒產業(yè)技術體系科技人員趙雅琦的研究生課題就聚焦胡椒栽培：“海南地處熱帶，作物光合作用更強，生長力更旺盛，胡椒堿含量也相對更高?！?/span>
?？跂|昌胡椒有限公司銷售副總經理盧進負責銷售多年，對地域賦予的差異化優(yōu)勢感受深刻：“海南的土壤、氣候、雨量、光照等獨特地域條件，孕育出風味出眾的胡椒，地域環(huán)境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產品品質?！?/span>
高產“無名”
得天獨厚的風味背后，是椒農們長年累月的艱辛付出與產業(yè)發(fā)展的重重困境。
海南椒農許大建的胡椒園里，至今還能看到臺風留下的痕跡——幾棵被吹倒的胡椒藤已經重新補種，要再等3年才能結果。
看著地里倒伏的胡椒藤，許大建心疼得睡不著覺。對他來說，臺風只是風險之一，價格波動更讓他備受煎熬。胡椒價格有5年至10年的大周期和3年至5年的小周期，價格波動幅度極大。他算了一筆賬：“前幾年價格跌到十五六元一斤，雇人摘一天要200元，賣胡椒的錢還不夠付工錢，成熟的果子只能掛在藤上爛掉?！奔幢闳绱?，他還是舍不得砍掉種了十幾年的胡椒藤。
和許大建一起種胡椒的農戶們也紛紛嘆氣，“種胡椒活太多，太累了”。噴肥、除草、打藥樣樣不省心，采摘后還要浸泡、清洗、晾曬，一道工序都不能省。
海南省胡椒協(xié)會副會長梁宵陽深耕行業(yè)30多年，回憶起剛入行時的一場危機，至今心有余悸：“20世紀90年代，我接到一個16萬美元的訂單，同農戶談定了價錢交貨，結果市場漲價，農戶反悔不交貨，我拿著信用證卻沒法履約，害怕極了。”這場危機讓他明白，做胡椒生意得搞清全產業(yè)鏈邏輯，而椒農的處境是產業(yè)最真實的縮影。
之后梁宵陽跑遍海南的胡椒產地，跟農戶聊種植，去加工廠看加工短板，甚至寫信給世界貿易組織求取行業(yè)資料，一點點把這個行業(yè)摸透。
摸得越透，癥結愈加明了。首要的就是缺乏統(tǒng)一的行業(yè)標準?！耙郧白龀隹冢覀冎荒芏ㄋ趾碗s質2項標準，其他關乎風味和品質的指標都沒法檢測?！碑斂蛻魡柶鹆合柡Ｄ虾泛迷谀?，他說不清、道不明，只能讓顧客親口嘗嘗。
標準模糊的背后，是加工環(huán)節(jié)的繁瑣。海南主打傳統(tǒng)白胡椒，4斤生胡椒才能加工出1斤白胡椒，加工過程需要先浸泡10天左右，再人工搓皮、曬干，這些細致活耗人耗力，產量受到制約。
農戶辛苦種出的好胡椒，還要面對市場上“水洗椒”的沖擊。梁宵陽說：“那些用雙氧水漂白的胡椒，看著白白凈凈，打著海南白胡椒的旗號低價賣，擾亂了市場秩序?！奔冏匀患庸さ暮?，反而因為賣相沒那么“光鮮”被壓價。
探索從未停止。針對價格波動和儲存難題，?？跂|昌胡椒有限公司推出了一種收儲模式，農戶可以將胡椒存至廠里，既可當即按市場價結算，也能先拿30%或50%預付款應急，行情滿意再全款兌現(xiàn)。起初農戶存疑，團隊靠著高于小商販的報價、精準稱重和及時付款攢下口碑，如今合作農戶已有四五千戶。2024年上半年胡椒價格翻番，農戶們靠延遲結算多賺了不少?！鞍押反娴綇S里，比自己堆著放心，還能多賺錢。”許大建說。
海南農墾熱作產業(yè)集團投資3.2億元建設現(xiàn)代化加工廠，年產能將從4000噸至6000噸提升到3萬噸，全自動生產線減少了傳統(tǒng)加工易發(fā)霉、品質不均的問題，讓胡椒品質更穩(wěn)定。同時，數(shù)字化溯源系統(tǒng)也將落地，消費者掃碼就能了解胡椒種植田塊、農戶信息和加工時間。
在梁宵陽看來，大家對食品的要求越來越嚴，這正是海南胡椒的好機會：把標準做細、品質做穩(wěn)，未來發(fā)展空間會更大。
跨越山海
在?？谑械拇笃骆?zhèn)，紅磚墻圍起的小院里藏著一間廠房，機器嗡嗡運轉不停。這里是海南楊元廣胡椒貿易有限公司董事長楊廣的胡椒加工點，從爺爺跟著供銷社做胡椒買賣算起，這份生意已傳承了三代，一晃就是46年。
他太清楚農戶的難處：種得一手好胡椒，卻不懂怎么對接市場，好東西往往賣不上好價錢。為了打造“大坡胡椒工”品牌，請來直播帶貨老師給農戶上課，教大家網上賣貨、介紹產品，賣出的胡椒給農戶提成。楊廣坦言，教農戶線上賣貨并不容易，得多方溝通協(xié)調，讓大家看到實實在在的收益，農戶才愿意跟著學。如今，楊廣公司的線上渠道已陸續(xù)上線，工廠代工生產的成品同步進駐商超，上海、河南等地的調味品廠家也循著口碑主動找上門，合作多年的老客戶還會提前鎖定訂單。
產業(yè)的延伸，讓胡椒的價值不斷被挖掘。?？跂|昌胡椒有限公司跳出了單純賣原料的模式，開發(fā)出一系列深加工產品：胡椒未成熟時采摘下來制成腌制胡椒，口感酸甜辣交織，上市第一個月就賣了10萬瓶；將加工尾料制成胡椒泡腳包加入龍墾茶葉，靠口碑贏得了不少回頭客；還有卡通包裝的“嬌妹”系列胡椒醬、海鹽胡椒，憑借年輕化設計吸引了不少年輕消費者。原料還供給多家國內大企業(yè)，讓海南胡椒的辛香走上更多連鎖餐廳的餐桌。
盧進想起剛推銷腌制胡椒時的場景：“有個北方經銷商嘗了一口，當場就訂了5000瓶，說他們那邊的人就愛吃這口酸辣味。”深耕胡椒產業(yè)10多年的威妹品牌創(chuàng)始人梁應威，收到過大量消費者反饋：“有些人腸胃不好，早上起來熬粥撒點胡椒粉會很舒服?！焙沸再|溫和，一些有腸胃炎的人不能吃辣椒，但可以接受適量胡椒。
為了讓胡椒風味觸達更廣泛的人群，線上，除了企業(yè)輔助農戶直播帶貨，海南省胡椒協(xié)會還會科普海南胡椒的僑鄉(xiāng)引種歷史、熱帶風土生長優(yōu)勢，以及不同胡椒在煎牛排、熬湯、拌粉等場景中的用法，逐步讓“海南特產胡椒”的認知深入人心；線下，企業(yè)計劃先在調味品廠集中、需求量大的區(qū)域，打造可復制的經銷商合作模板，再向全國推廣，讓海南胡椒融入更多人的飲食日常。
這縷質樸的瓊島椒香，終將走出“高產無名”的困境，被更多人知曉與喜愛。它或許依然低調，卻將在更多人的餐桌上，講述著海南的風土故事，傳遞著跨越山海的辛香堅守，成為瓊島物產中一張溫潤有力的名片。
責任編輯：熱作發(fā)展處
京公網安備 11010502034728號
